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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时间:01-16 05:20

分类:爱情故事

唉,我那可怜的后姥姥!

作者:佳缘会员    天气:雪天    心情:吃惊    阅览次数:

四十年代末的一个冬季。  
这是一位冀东农村女性,她默默地端坐在炕头(注)上,头始终微微上扬,仿佛时刻在企盼着什么。前额的几条皱纹镌刻着岁月的年轮;脸色灰灰的,双眼紧闭;颧骨高高的,两腮略瘦,如同雕刻家用手中的刻刀对称地向下颏削去,因此下颏很尖,嘴很小,也紧紧地抿着。仅从脸上就不难看出她在年轻时肯定是一个清秀、俊俏的姑娘。花白的头发梳得光光的,用网子在后面网成一个圆圆的髻。全身上下似乎一尘不染,家织家染的粗布蓝裤褂罩着里面的棉裤、棉袄;两腿紧紧地盘着,两个膝关节几乎重叠在一起,两个粽子般的小脚甩在胯的两侧;两只手暖在腿窝里。如果要不是她的两个上眼皮偶尔向上翻一下,简直与一尊雕像没什么两样。
  这,就是我的后姥姥,那是我有记忆以来第一次见到她.
  我没见过亲姥姥。据母亲说,她三岁时我的亲姥姥就因病去世了。过了周年祭不久,我的姥爷就娶来了这位年轻貌美的后姥姥,那大概是在民国九年。只过了三年——母亲刚七岁,我的姥爷也因病不治而驾鹤西去了。当地风俗要设灵堂吊唁三天,在这三个日日夜夜里,我的后姥姥跪在姥爷灵前哭得天昏地暗、死去活来,任谁都拉她不起。她伤心、委屈:刚进这个门时,她才二十岁,还是个黄花姑娘,谁料这三年竟没享受到一天丈夫的温柔与爱怜,整整守候了三年的病床。到头来不但没得到丝毫的回报,居然狠心地离她而去,连怀身孕的机会都没给她,就如同吹糖人般地变成了寡妇!她害怕、担忧:这个家谁是她的亲人?假设怀了身孕,有个一男半女拉扯着也算有个希望、有个奔头,到老了也有人心疼、惦记自己,如今可谓孤家寡人,以后这几十年可怎么过呀!两天三夜滴水未进、粒米未沾,就像一滩泥摊在灵前,声如游丝,已经听不清在磨叨什么了。
  第三天出殡。当舅父母搀后姥姥起来送葬时,不料后姥姥声嘶力竭地哀吼:“我的眼,我的眼,我的眼哪——”人们一看后姥姥的眼,哪里还有什么光泽,如同两潭死水,不,死水还偶尔反光,那简直就是两个泥潭。显然,后姥姥对姥爷不但付出了三年的心血,而且后姥姥在这三天里也把自己最珍贵的光明送给姥爷带走了。所有的家族人、亲戚还有村里帮忙的人看到这个原本年轻漂亮的少妇竟是如此的苦命无不扼腕叹息!
  墓地。墓坑早已挖好,只等下葬。就在这时,舅母一个不注意,被后姥姥甩开,一下子扑到墓坑沿:“求求你们把我也埋了吧,我不活着啦!”后姥姥使尽了最后的力气哀求着。
  我虽然不曾在场,但我非常理解后姥姥当时的心境:作为一个含苞未放的女人,与其这样面对几十年的孤独、面对永远的黑暗,哪如一下子死了好呢?那可真是一了百了啊!
  然而,凡在场的人谁忍心把一个大活人也埋了呢?于是人们七手八脚把后姥姥抬到送葬的车上送回去了。不过人们心里明白,那天同时送走了两个人:一个是肉体死了的姥爷,一个是心已死了的后姥姥。那是民国十三年。
  “五四”运动虽然已过去了四五年,但那股新风还没刮到这冀东偏僻的农村,即使有那么一两个接受新思想的人从外面回来几天,也难以撼动几千年的封建大树。后姥姥自然没享受到新风的甘露。
  后姥姥认命了,在我见到她时,已经默默地活了二十多年;后姥姥似乎又不认命,据说不光是我见到她那几天仰望着前面,而是几十年始终是仰望着前方。
这也是我最后一次见到后姥姥。她后来过得怎样,殁于何年、何月、何日?我都不知道。在我长大之后提起后姥姥,母亲才偷偷对我说,亲戚家都成分高,谁都怕沾染上谁,谁也帮不了谁,互相间都走远了;莫说是后的,亲的又怎样呢?
唉,我那苦命的后姥姥!

 注1:当地农村把土炕挨着锅灶的那一头称作炕头,另一头称作炕梢。
注2:题图系本人于2013年春节期间在新加坡滨海湾公园蜻蜓湖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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